农家女独撑乡村公益图书馆12年:依然要面对现实
来源:河南青年时报 作者:记者 李豌/文 赵墨波/图 2020-10-15

  河南青年时报讯(记者 李豌/文 赵墨波/图)在纵横交错的乡道上拐了几个弯后,褪了色的“微光书苑”四个大字不经意间闯进记者视线。再定睛一看,大字之下是一间直愣愣杵在村道边儿上的乡村超市。就在这间超市里,一个名叫李翠利的40岁女人独自支撑着一家图书馆,看书全免费,从2008年开始,到现在已有12年。

  

  村里的孩子三五成群,来到微光书苑借阅喜爱的书籍

  12年间,因为“微光书苑”,李翠利从安阳市内黄县马上乡李石村一名普通的、仅有高中学历的农家妇女,变成民间图书馆探索的代表人物之一,且两次受邀进京参与图书馆相关议题研讨,多年来所获奖项堆满了超市的一个三层书架。

  而这12年,在一个人的摸爬滚打中,在图书馆从零起步中,李翠利对于生活和理想,有了更多思索和体会。

  荣誉与困扰:出名后 有人半夜打电话要书

  或许/停下来也是一种缘吧/索性 沉心静气/听这喧闹世界的/一隅宁静

  ——李翠利《我写我心情》

  李翠利对媒体有好感,源自最初开办微光书苑那两年,她劝说来超市的村民读书的行为被视为神经病,经媒体报道后,她“一下成了正面人物”。

  也正因为媒体的持续报道,2014年,上海一家公益组织向微光书苑捐书3吨,解决了书苑缺书问题;2015年,李翠利受邀进京参加民间图书馆论坛;2017年再次受邀进京参与《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共图书馆法(草案)》立法审议座谈。

  

  李翠利的超市里,摆放着很多荣誉奖状和奖杯

  聚光灯下的李翠利,享受着鲜花与掌声;聚光灯背后,却有另一种故事。

  随着李翠利与微光书苑的出名,前来要书的人多了。有些是真求助,有些则认为李翠利成名了,觉得她“这些年肯定捞了不少”,跟她要点书不算什么,甚至有人来超市白吃白喝。

  要书的电话有时会在半夜打来,也有人在微信上不断发消息。李翠利不堪其扰时,也在微信上拉黑过人。

  不相干的人,李翠利忍忍也就过去了,但对合作店推广的遗憾,却时时盘绕在她心中。

  2014年3吨赠书的到来根本性地解决了缺书的问题。“那么多书,就觉得不能浪费在咱这儿啊,就想着看能不能复制微光书苑的模式”。那一年起,李翠利自费购买书架并提供赠书,在不同地方的超市、幼儿园等处拓展合作店。

  那两年合作店快速扩张。目前的报道大多介绍微光书苑有30多家合作店,李翠利没说的是,这一数字实际上一度接近50。“看到这个数字的时候,我就感觉害怕,我就觉得这个事儿可能要不行,这里面可能有假象。”

  店多了,运营是个大问题。几年间,李翠利的父亲因定期去送书换书,骑坏了两辆摩托车。但李翠利父亲年纪大了,这两年不能再亲自送书,管理制度也从定期送书上门变成了请合作店到微光书苑换书。

  

  微光书苑内,李翠利与孩子们一起阅读书籍

  然而,合作店多而荣誉少,报道又都聚焦于李翠利,她觉得自己借了这些合作店负责人的光,但他们却还没有机会被广泛认识,她能做的,就是在争取赠书或者其他捐赠物上,尽可能保证每个合作店都有。

  曾有一名合作店店主意外爆发不满,并加以抵制,致使一名捐书者放弃捐赠,给李翠利和其他合作店负责人带来困扰。

  回想起来,李翠利说若不是当初“扩张”太贸然,也许能把合作店做得更好一些。但在当时,每个前来表达合作意愿的人都有一个令她感动的理由,她无法拒绝。“后来发现,有时候不拒绝可能只是你自己抹不开面子,可能是被这个乡村阅读的标签绑架了。”

  读书与成长:多读书一定是好事吗?

  一粒麦子一道缝/一个孩子一个性/我知道

  ——李翠利《娘与麦子》

  曾在微光书苑读过书的一个孩子,外出打工后也常跟李翠利联系,倾诉各种遭遇。

  在孩子的倾诉中,李翠利发现,其中有很多是读了书的人才会有的烦恼,比如社会担当、责任感,等等。“孩儿跟我说时,非常困惑,其实我也很迷茫,没办法给他指引。”

  “前几年特别明显,不读书的人都快乐地生活着,读书多的就有很多迷茫和无能为力。”李翠利说,“我突然就疑惑,叫孩子读书对还是不对?”

  

  村里的孩子在微光书苑阅读书籍

  李翠利口中的“读书”指的是阅读纸质书。李翠利的爷爷是村里的文化人,闲时常写对联;李翠利父亲年轻时常到邮政所读报,还给李翠利三姐妹订了报刊。

  成长于这样的环境,李翠利对于文字始终心怀“敬畏”。因此,12年前,当她看到恶俗的歌舞团演出影响了村里孩子的言行时,觉得改变一切最好的办法是读书。

  回想起刚开始推广读书时的劲头,李翠利觉得有些恍然和怀疑:谁来了她都跟人说有书可以免费看,还送东西,甚至主动去做家长和老师的工作。“一开始我真的很疯狂。我想让人家看书,但有人就是不来读书,只要他不来读,我觉得我整个人生都不完美。”

  但在实践中,孩子们在读书中产生的疑惑让“疯狂”的李翠利冷静了下来。她意识到,读书也许并非绝对正确的,读书之后人依然要面对生活中的现实问题。

  什么是读书?李翠利有了更宽泛的理解:读书并不指代特定的读纸质书的行为。网络小说,甚至是生活中的人、事、物,都可以是书,都可以去“读”、去“悟”,只要能够帮助个人的成长。“不同的人、物、书会带给你不同的成长感悟和经历,即使是相互之间有激烈的冲突,你也能从中有所感悟和收获。”

  理想与生活:也许有一天会回归家庭

  我放弃幻想/试着自己/爬上枝头

  ——李翠利《痒及梧桐花开》

  刚开办书苑时,李翠利没在意过钱。“早些年超市还是比较赚钱的。”买书、组织活动、装修书苑等,李翠利很少计算过花费,回头一算,这12年也投了40多万进去。

  那时,李翠利的家人不论从书、钱还是精力上,都在为书苑付出。李翠利总觉得可以一直往前冲,她对微光书苑有很多想象,她希望书苑能成为乡村文化中心。

  但生活是现实的。这两年,随着网购的发展,超市生意不如以前,去年甚至一度经营不下去。

  

  李翠利的超市

  李翠利试过做别的事,但是“你不出来找工作,根本不知道自己多差劲”。她尝试到当地一家医疗公司应聘,即便表明了什么工作都可以干,但对方一听年龄和学历就表示不行。一天,李翠利在菜市场找活儿找了一天没找着,想到自己上有老下有小,那种挫败感一下涌上心头,她迟迟不敢回家,在菜市场门口哭了起来。

  与此同时,李翠利的父母和公婆年事已高,无法再帮衬她;一双儿女也长大了,都在县里读书,大的读高一,小的读初二,都需要陪伴照顾。

  时间变得紧紧巴巴,习惯把情绪留在自己诗篇中的李翠利,这两年的写作变得少了起来,她想着总是静不下心还不如不写。

  现在,李翠利在家庭放了更多的时间。她每周两头跑,一半时间在超市和书苑,一半时间去县里照顾老人和孩子。“我还会努力经营超市和书苑,毕竟这是我生活和理想的支点,但如果家里真的需要的话,我也可能会回归家庭。”

  时代与个体:“可能这个事儿就是我的使命”

  而我注定只是一个过客/行色匆匆/怀揣卑微的执着/想做一个平凡世界里的好人

  ——李翠利《寒冬·旷野》

  今年4月,李翠利意外得到了县里某单位的一个工作机会,经过一个月的试用期已经可以转正。这是李翠利梦寐以求的一份工作,既可以写字,同时上下班时间稳定,也可以更好地陪伴家人。而且,从40岁开始缴纳养老保险,到55岁退休,满15年缴纳期就可以领一份退休金。

  “一辈子没领过工资,就想老了领份退休金,给孩儿减轻负担,对自己也是一份保障。”但是上了班之后,必然面临着没办法更好地继续运营微光书苑。

  转正前,李翠利满心纠结,整夜整夜睡不好觉,一面是她心里完美的工作,一面是村里的孩子们。怎么办?李翠利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一个周日,李翠利正常在微光书苑举行活动,突然听到外面有吵架声,出去一看,原来是村中的一对小姐妹在吵架,还动了手。12年前那种心灵触动的时刻重现,李翠利一下子心定了。

  和家人说明后,李翠利辞掉了这份城里的工作,又回到了李石村这间超市里。“其实我也不确定孩儿是不是真正需要我,可能这样的场景引起这样的行为,别人看来会觉得你不正常、想多了,但是我就觉得我需要去做。”

  

  李翠利在微光书苑教孩子们做荷包

  回归的李翠利不再像几年前有野心,心想一定要做多大、一定要影响多少人,她甚至也不执着于来看书的人究竟写不写借阅记录了,她就想简简单单守着这家超市和超市里藏着的微光书苑,以及那些她力所能及关照的孩子。

  李翠利曾跟儿子说,只要孩子开口,她可以放弃眼下的一切,希望能让孩子知道她是在乎他们的。儿子的回答是:“我都知道。你干你自己想干的事儿吧。”

  “反正就是笃定点儿吧。原来有句话要说出来,好像有点迷信色彩,就是很多事儿,是你选择去做,还是这个事儿选择了你去做。我有时候想,可能就是这个事儿是我的使命。”李翠利说。

  李翠利之前在出版社出过一本诗集的样刊,当时编辑定的名字是《李翠利诗集》。李翠利觉得这个名字不好,她想好了一个名字,就是她最喜欢的那首诗的诗名,《怀上春天的女人》。

  不管生活怎么样,又不管如何在诗中倾诉,李翠利觉得自己心里面一直有一个春天。春天里,有希望。

责任编辑:张磊

扫一扫在手机打开当前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