隐秘角落里的儿童之家:他和22个孩子在困境中坚守
来源:河南青年时报 作者:记者 张知雨 赵墨波 2020-11-19

  河南青年时报讯(记者 张知雨/文 赵墨波/图)“要不就算了吧,我实在扛不住了,几次想退出,闭上眼都是他们……”28岁的王晓光说到这里,哽住了。微仰脸、侧转身,灯光下,泪水从黑色镜框后的眼角渗出。

  11月13日傍晚,伏牛山南麓,初冬的夕阳将南召县云阳镇一栋两层民房涂抹上一层橘红,在一间摆着两架松木双层床的卧室,王晓光讲起他与22名“无人抚养”孩子的过往。

  2014年,大学毕业于“社会工作”专业的王晓光创办“儿童之家”,前后共接收67名儿童,他们多来自“贫困或亲人丧失抚养能力”的家庭。

  儿童之家暂时挂靠在当地云阳镇小关社区,尽管有退休女职工无偿帮扶,王晓光和他的儿童之家一路走来,并不轻松。

  农村无人照看的儿童哪里去?

  “所有配过眼镜的,晚上不要看书写字,注意休息!”

  王晓光扯着喉咙冲着门外喊道。没有应答,有的只是孩子们上楼下楼的脚步声和小声议论的声音。当天,领着7名视力下降的孩子配眼镜,中午出门,回来已是亮灯的黄昏。

  王晓光和他的儿童之家暂时借住在一位居民提供的闲置的二层小楼。

  进门小院二三十平方米,因为被洗衣机、晾衣架、乒乓球台挤占,三五人穿行时就得侧身通过。

  北侧主屋,挂着活动室的牌子,各色书包和几十本儿童绘本堆在矮脚桌上,右侧到顶的米白色储物柜内,孩子们各自的衣物叠放得整整齐齐。柜子后排列的三个货架上,摆放着铅笔、橡皮、彩笔等崭新的文具,最上面还放着芭比娃娃套盒、小手枪等时髦的玩具。

  沿楼梯上二楼,是男、女生分隔寝室。寝室内放着几张木头的单人上下床,是王晓光和孩子们自己动手组装的。寝室的照片墙上,有孩子们如花的笑靥。

  追溯儿童之家的由来,在此做志愿者的三姨讲起一段往事。

  2013年,身为退休干部的她开始参与农村困难儿童救助公益活动,同行的还有退休工人霞姨、退休教师云姨等人。

  在救助活动中,她们发现这些孩子大多无人看管,身体羸弱,性格自卑,她们清楚仅仅定期给钱给物不能真正帮到孩子们。

  在一次帮扶活动中,她们认识了在南召县儿童基金会工作的王晓光,她们发现王晓光大学学的是社会工作专业,且一直热心于农村困难儿童救助,也有着成立儿童之家的想法。他们一拍即合,由志愿者们对困难家庭先进行筛查,符合救助条件的再带回儿童之家,由王晓光进行照管。

  平时王晓光就像孩子们的大哥哥,进行心理疏导、品格教育,而三姨负责照料孩子们起居,云姨负责辅导作业,霞姨负责大家的一日三餐。

孩子自食其力,劳动赚钱

在王晓光看来,虽然孩子们的物质生活发生了改变,但过往的生活依旧给他们心理上造成创伤。

“刚接他们回来时,一个个怯生生地不敢跟人讲话,有些孩子常常一个人躲在角落里发呆。”王晓光觉得抚平内心创伤的第一步,就是建立安全感。

要想走进孩子们的内心,就得跟孩子们说上话。起初,王晓光会从这群孤僻的孩子嘴中听到一些难理解的话语和天马行空的想法,他从未评价过这些想法的对错,相反他总是耐心地听着聊着。到后来即使孩子们用反常的行为来发泄情绪,他也从未发脾气,反而教他们如何平衡情绪和为人处世的道理。

除了内心的安全感,王晓光尽全力给了孩子们物质上的富足。每季都会批量购买新衣、承担孩子们的学费及伙食住宿费、保证孩子们三餐的营养、奔走社会各界筹集善款。每次收到捐助的食物、玩具等爱心物品,王晓光都会平均分给每一个孩子。

  但孩子们并没有对王晓光“公平的溺爱”感到满意。由于内心极其缺爱,纵使王晓光尽力照顾每一个人的感受,他们仍因不能得到王晓光的偏爱而不满。因为每个人喜好不同,大家对手里所分到的东西也并非真心喜欢。

  到后来,孩子中分化成了一个个小团体,对外界捐赠的东西也并不珍惜。“现在所拥有的一切来得太容易,娃儿们的欲望会越来越多。”从2017年,王晓光决定让孩子们自食其力。

  低年级孩子扫地、拖地、整理内务、整理图书,高年级孩子则可以通过帮厨、担任库房管理员、货架管理员、“银行”行长等形式来赚取基本生活费。

  除此之外,孩子们可以通过写作、画画、发明创造、上山劳动等活动,来赚取额外的零花钱。他们可以用零花钱换取活动室内货架上的商品,也可以带去学校购买零食,也可以将钱存储在“银行”行长处。

可以由劳动积分兑换的文体用品

如此一来,孩子们劳动创造的热情得到高涨。在这期间,他们协作劳动学会了团结,增强了身体素质,有了开朗的个性,学会了各项生存技能。更重要的是,王晓光认为通过这种形式,让孩子们明白要吃饭得先流汗,要收获必得先付出。

孩子们有了赚钱的能力,从社会救助的受体成为劳动创造的主体,有了爱与被爱的能力。孩子们自发成立了专项基金,定期捐助自己的部分零花钱,用来帮助那些还在等待救助的农村困难儿童。

“这样走出去的孩子是能与社会接轨的。”王晓光认为这种模式可以使孩子们更加健全地成长。目前,从这个儿童之家内已经走出了一名消防战士、两名大学生。

注册遇困导致“供血”不足

眼瞅着孩子们越来越好,困扰在王晓光心头的问题也越发沉重:儿童之家注册遇阻。

王晓光在开办儿童之家初期,就曾想过在民政部门注册民营非企业单位,以便扩大筹资范围。但这种从事民政事业的单位注册条件较多,需要有固定场所、具有专业资质的工作人员、政府部门的主管单位等条件。

当时由于被发现的困难儿童急需救助,所以王晓光预备稳定后再补办相关手续。但现在这个儿童之家却因身份问题造成了“供血”困境。

最重要的是资金问题。目前儿童之家的物资主要依靠王晓光个人关系筹集,7年来,儿童之家的孩子从1个到现在的22个,开支不断增加。2019年儿童之家经营费用近10万元,但该年爱心人士捐款仅6万元,加上之前留存下来的善款,勉强维持运营。

一家爱心粥屋为孩子们免费提供晚饭

  而要想扩大筹资范围,就必须先在民政部门完成机构注册,否则就涉嫌非法集资。

  其实王晓光也想过其他方式进行创收。比如他带领孩子们上山包地种紫薯、挖山药,然后开网店售卖。但不到一亩的山地,一季紫薯的收获不足500斤。按照微店中4元一斤价格销售,刨去成本最终只能赚1800元左右。

  除了缺少资金,专业人员缺失也成为发展的掣肘。三姨、霞姨等志愿者年龄已六十有余,面对活泼好动的孩子们,她们的精力体力已明显不支,更何况每人家中还有孙儿需要看管,有时分身乏术。

  另外,儿童之家内的女孩们正值青春期,王晓光不方便对她们进行青春期教育,而三姨等人又因年纪过大,沟通时存在代沟,无法很好地解决女孩们青春期的困惑。“之前也有年轻女社工来做志愿者,但因为没有工资,所以待了半年就走了。”王晓光急于找到一个志趣相投的女合伙人。

  除此之外,现在230平方米的小院对于22个孩子来说已显局促。若想开展一些活动,王晓光就要带孩子们前往距儿童之家近30公里的弯腰岭上。以王晓光目前的财力,难以支撑他再给孩子们安置一个更加合适的家。

  再者,近年来南召县相关监督部门不断上门检查,解决儿童之家的身份问题,已迫在眉睫。

  11月17日,王晓光找到了南召县民政局负责机构注册登记的负责人进行咨询,被告知目前儿童之家的形式不符合社会团体和民营非企业单位的范畴。随后记者又向该负责人进行询问,得知若以儿童福利院的形式注册民营非企业单位,条件十分苛刻。目前儿童之家的条件离标准还很远,且主管单位还未找到,南召县也没有与此情况类似且注册成功的例子。

  此外,王晓光想到在河南省慈善基金总会下成立定向资金项目,但被告知入会立项的前提是必须先注入30万元的善款,且后续每一笔捐向儿童之家的善款,还要扣除一定比例的手续费。

  王晓光深知,无论哪种选择都不容易。

  因为感同身受,所以笃定前行

  既然儿童之家运行如此艰难,王晓光为何还在偏僻的角落隐忍坚持?

  展开王晓光的人生轨迹,他有一个不一样的成长历程。

  自小王晓光在汝州农村长大,兄弟三个,父母忙于农活常常无暇照顾他们。他又体弱多病,不能常常和两个哥哥一同玩耍,所以性格内向、孤僻。

  王晓光的父亲高中毕业,是村里的文化人,自学过《易经》,所以邻里街坊遇到事时总喜欢来找王晓光的父亲“算一算”。童年的王晓光常常隔着门帘偷偷听大人讲述家庭的喜怒哀乐,听惯了人世间的悲欢离合。

  高中时期,王晓光曾受到过同班同学的霸凌,“一个教师子弟,对我言语上有过长达一年的侮辱,我几乎到了崩溃的边缘。”随后他放弃学习,每天在课堂外游离,从班里前20名滑到倒数。

  高考填报志愿时他被迫选择了安阳工学院的社会工作专业,在学姐的帮助下加入了社工社团。原本以为大学生活就这么浑浑噩噩过去了,但大三暑假的一次实践活动,改变了他以后的人生。

  王晓光清楚地记得那个夏夜,他带着大包行李来到了一家位于北京郊区的孤残儿童之家门口,推开门后,他看到了那些残疾儿童,一个个自顾自地玩耍,他仿佛看到了童年时的自己,“那一刻有种回到家的感觉”。

  接下来的45天内,他与这些孤残儿童同吃同住。有一个卧床的只有几岁的孩子,只认王晓光,晚上只有攥着王晓光一根手指才肯安稳地睡去。王晓光找到了“前所未有的人生的意义”。

  从大四开始,王晓光走访河南山区农村,他看到,山区农村的儿童,一旦失去父母的关爱,很容易陷入自卑、孤僻的境地,继而还会引发一些社会问题。自此,他在心中种下想改变他们的想法。

  虽然当下父母并不支持王晓光开设儿童之家,妻子也在早些年因现实问题离开了他,但王晓光认为,稳定的工作、按部就班的生活都不及现在的生活过得有意义。正如他在随笔中所说,“天地之大,容身之地不过方寸之间,回看人生如梦,不如让接下来的梦更精彩”。

  【后记】

  随着河南的城镇化进程,随迁子女在校生不断增加,农村留守儿童占义务教育阶段在校生总数的比例进一步降低。

  据河南省教育厅最近三年印发的河南省教育事业发展统计公报,河南义务教育阶段农村留守儿童在校生的数量在2017年、2018年、2019年的数据分别为:222.41万人、208.05万人、187.79万人。

  “接下来的路,还能走多远?”记者问王晓光。

  “……一辈子!”停顿了两三秒,王晓光咬着字作答。

责任编辑:张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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