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岁河南青年独居终南山7年
来源:河南青年时报 作者:记者 李豌/文 赵墨波/图 2020-06-11

  河南青年时报讯(记者 李豌/文 赵墨波/图)“给,再吃一个吧。”他把一颗杏儿递给了记者。

  这是一个戴着黑框眼镜的青年,头发长及额头,身着干净的浅绿色T恤和灰白色棉麻长裤,趿拉着一双沾泥的黑色洞洞鞋。刚刚踮着脚尖、探着身子扒树枝摘杏儿的他,给自己留了两三颗,用手搓了搓就直接蹲在树下的一方石头上吃了起来。

  这个情景发生在陕西西安终南山约海拔1000米处的一处农舍门前。这个皮肤被太阳晒得略微发红的青年,名叫张二冬,河南驻马店人,今年33岁。从西安美术学院毕业后,他已在此山居住7年。

  从外表看,张二冬只是中国大地上普普通通的一个当代青年,当地村民很难想象,在山岭之外,他以诗人、畅销书作家的身份为人所知。今年4月,二冬的新书《山居七年》发售,为7年山居生活作结。

  

太乙近天都,连山接海隅

终南山又名太乙山,其给世人的感觉

一贯是隐居佳地

2013年,作家二冬离开城市借山而居

恍然7年逝,惊觉已过而立年

  27岁携画开始山居

  2009年,二冬从西安美术学院油画系毕业,“学画画的找工作很明确,就当美术老师去,也不需要投简历”。

  毕业头三年,受朋友邀请,二冬在信阳市固始县一间画室担任高三班代课老师,收入不错——10年前,仅仅是帮忙,二冬月薪已有6000元。

  到后期,朋友甚至想将画室的一半划归二冬。

  这一切都在按一个美术生常规的职业发展推进着。

  但是干了几年之后,二冬感到了“受困”。在这三四百平方米的画室之中,每天将大量的时间和精力交付给不同的学生,如此循环往复,二冬闭着眼睛就能想象到未来的生活:跟朋友一起把画室做得更好更大,然后在那里买一套房子,恋爱结婚,按部就班,过着还不错的小日子。

  “那个结果是不错,但你能一眼看到那个结果。这种感觉就像是看电视剧被剧透了一样,令人感到害怕,有点慌。”

  对于二冬而言,人生最大的魅惑在于未知性,最好的状态是下一刻永远在牵引着自己向前走。同时,他也察觉到了人与城市相处时,很容易被繁华、绚丽和虚妄的自信带偏。

  二冬想起了自己3年前在终南山租下的一个农舍。租农舍的本意是想让自己在外代课返回西安时有个落脚处,比住酒店、朋友家方便,但此刻,他萌生了在那里彻底住下来的想法。

  2013年,27岁的二冬租了一辆三轮车,车上放了几十幅自己觉得还算满意的画作,就这样上了山,开启了自己的山居生活。

  两条狗·6间房·5本书

  开车是不能直达二冬家的。

  到二冬家,最后海拔100米得靠步行。这段路是山野间人踩出来的狭窄黄土路,坡度有六七十度,走急了人会喘得不行,且身旁都是些细草新树,没什么抓手,尤其是在下山的时候,稍不留神便很容易滑倒。

  这还是最近两年新开的一条“直达路”,此前得在山间绕行。不过一到雨季,这条路很难走,因此在雨季来临前,二冬都要在上面耙出一层层台阶来。

  二冬不在意路难走,这样反而省了很多被拜访的麻烦。刚上山时,他只租了一个院子,两三年后,他把隔壁院子也盘了下来,以防突然来一个不知道什么样的邻居。

  在这里生活,每天清晨六点自然醒之后,二冬就到院子里浇浇菜地、喂喂家禽家畜,快到晌午时,拔些不同的菜做饭。

  饭后,二冬常会午睡一小会儿,下午起来再浇菜喂禽。闲暇和夜晚,就坐在书房里写字、读书、看电影,最终在满天星辰和响亮的虫鸣声中睡去。

  除了自己家院子里的“一亩三分地”,二冬拥有整座山。山里有野菜、野杏,门前有槐花,都可以采摘来吃,秋天有柿子,冬天还可以化些雪水泡茶。日子就是这样自给自足地行进着。

二冬自酿果酒

  山居7年,二冬更知万物有灵、草木蕴情。身边的两条狗,一只随了送狗的朋友的名字叫郑佳,一只长得矮小叫土豆;一只公鸡叫建国,是因为那是村子里最雄壮的公鸡;一只母鸡叫凤霞,是因为那只鸡不合群,可怜的样子就像余华在《活着》里描写的凤霞;一只鹅叫幼婷,是因为那只鹅脖颈修长、精致,且鹅冠大小适中,像鹅里的女神。

  2015年初,山居一年的二冬在个人微信公众号上发布文章《2014借山而居》,记录自己山居的点点滴滴,阅读量很快达到10万。继而有出版社寻求合作,《借山而居》《鸡江湖》《续借山而居》《鹅鹅鹅》《山居七年》陆续出版,仅仅是第一本《借山而居》,便畅销20万册。

  父母理解不了的世界观

  这座如今让众多网友们向往的院子,7年前还完全没有人气儿:外墙都已坍塌,屋内遍布蜘蛛网,没水没电,夜晚老鼠军团会在房顶上大张旗鼓地行军,吵得人整晚不能睡觉。那时也没有网络,信号极差,发个短信都得爬到树上去。

  ——这是一座被遗忘了一二十年的山间祖屋该有的模样。

  

  一切都得重新装修,不过二冬装修不讲究精致,实用为上。照明就是几盏从高顶上吊下来、不知瓦数的节能灯;房顶也换了新,用的是最便宜的桐木;用水就从村里总的管道口接一个分水管到家里来。

  第一年没有收入,二冬就给一些酒店画商业作品。好在山居不需要太多的花费。刚开始两年,租金、家当还有装修的费用,加起来也不过一万多块钱。

  “可能是因为在农村长大,自己啥都能弄。高中在市区学画画,也是一个人租房生活,自己给自己做饭,都习惯了。而且作为美术生,当我面对一座毛坯房的时候,其实是有一种创作的快感的。”

  二冬自得其乐,但二冬的父母哭了。

  第一次上山看儿子的时候,二冬的父亲待了不一会儿就哭了,他觉得自己的儿子“太可怜了,太穷了”。哭的时候,二冬已经在山上住了3年,屋子早就像模像样,作为诗人、作家也已经有了稳定的读者群体。

  二冬的父亲是过过苦日子的人,在他的概念里,眼前的一切都是穷的象征,只有铺上地板砖、装上吊灯才是富裕。

  “这是审美和价值观的矛盾,是一种无解的错位。”

  母亲也哭,哭二冬的手因为干活起了水泡,哭不知道二冬将来结婚怎么办。

  刚开始二冬和家里联系少,这些声音倒也不常听见。后来随着联系渐渐增多,母亲总是旁敲侧击地告诉二冬,最近自己又因为他还没结婚的事儿连续几天都在失眠。

  二冬没辙,就给母亲看微信上姑娘们的留言,“夸夸其谈”,说自己有很多姑娘爱,哪怕40岁也能很容易就给他们找个大学生儿媳妇,也告诉他们自己在外面画画挣了很多钱,生活得很好。

  “他们有爱,但又不知道或理解不了我的世界观,于是我就只能骗。所谓骗,并非欺骗,而是寻求一种他们可以理解的共同话语。”

  二冬自称是幸运的人,他是家中二子,上有哥哥,下有妹妹,不必独挑赡养父母的大梁,所以有了个人的选择空间。

  最近几年,一到夏天的时候,二冬就把母亲和两三岁的小侄女接上山住上个把月。二冬的屋里没有空调,但很凉快,适合消暑,时间长了,母亲也喜欢上了这里的生活。

  并非隐士 刷抖音也逛街

  在山上,二冬时不时会邀请朋友们上山聊天、画画、吃饭,共享这一隅清静。

  二冬新买了一台户外烤肉用的炉子,招呼朋友们上山来就有了“新项目”,围坐着喝酒吃肉、谈天说地,实在是“太爽了”。

  7年来,二冬陆续给自己添置了洗澡用的电热水器,修了村里唯一一间冲水厕所,增加了电饭煲和烤箱。

  大多数时候,他购物更注重实用性,去年添置的一台代步车,是市场价4万多块钱的北斗星。

  但他也有“任性”的时候。第一年上山时,在身上只剩下2700元的情况下,还拿出2000元买了一台专业音响,因为觉得这件事“比吃饭更重要”,这两年又花了1600元买了一台体形更小的、便携的蓝牙音箱。

  在影院正常开业的日子,凡是口碑尚可的影片,二冬都会开车下山去看。

  二冬总是会预订工作日上午10点左右的场次,像《复仇者联盟4》这样的大片也会选择IMAX厅。

  “这个时候去看电影我基本都是包场,整场就我一个人,实在太爽了。”

  二冬从不拒绝城市,他坦言自己也喜欢到城市逛街,“但是那种状态会不断刺激你的消费欲望,那不应该是我的常态”。

  他珍惜时间,不喜欢被信息绑架,但也会在上厕所的时候刷抖音,刷的内容有“小姐姐”和“段子”,吃饭时会看下饭综艺,这几年热门的综艺他都有关注。二冬也追美剧,最近在追的是《西部世界》第三季,一个关于人工智能的科幻故事。

  《一条》提到不久前二冬去甘肃旅行住的旅店60块钱一晚,二冬主动澄清,其实只是因为车开到那里天色已晚,但离市区太远,只能做那样的选择,大部分时候,他都会选择正常的酒店。

  每年春节,他也会像任何一个在外打拼的青年游子一样,赶着春运回家过年。若不是因为新冠肺炎疫情,今年他还想着元宵节时可以把父母接到西安来,一起去大唐不夜城逛一逛。

  作为道文化、寿文化等多种文化的发祥地,终南山是修行之人心中的“灵山”,历史上有诸多隐士在此隐居。然而,身居其中,二冬却致力撕掉自己身上类似的标签。

  二冬翻看过很多隐士的故事,比如许由、巢父、竹林七贤、陶渊明,在他看来,“隐士”首先得是“士”,是知识分子,而且还得是“名士”。

  “在中国文化里,隐士这个身份,非常重要,比大师都重要。”

  对于成名这件事,二冬也看得明白。他认为他只是一个普通人,找到了将田园和城市结合在一起的生活方式,这种生活方式正好契合了这个时代对闲适安逸生活的饥渴感。

  “很多人觉得住在山里,就要烧柴,隐居就要穿得像个仙女,所以招摇撞骗、唬人的,都会很在意那些道貌岸然的形式主义。但很讽刺,形式主义往往都很见效。生活也一样,用什么工具,住什么房,即便是‘时尚’,对我来说也只是形式外衣。”

  甚至于到山中独居,也不过只是一种形式。二冬想象中最好的状态是,人在哪里,哪里就是终南山。

  因此,二冬不去串“隐士们”的门,始终“自己跟自己玩儿”,也不介意是否能融入当地村民的生活。

  离开之前,我们请二冬拍几张照,提议二冬抚弄那张朋友送的古琴,二冬坐在椅子上连连摆手:“那个不行,太装了,我不会。”

  桃花源内外皆江湖

  这些年,城市压力攀升,李子柒式的生活成为很多人的向往,一群明星在山野间自给自足生存的综艺《向往的生活》应时而生,也总是有人给二冬留言想过这样的生活,越来越多的人想要逃向田园。

  每年200元,租期20年,一共4000元,这是二冬租下最初三间房的价钱。山居3年后再租旁边院子时,价钱已翻番,而现在,一个人花4000块钱最多只能在村子里租住半年。

  “8000块钱一年什么概念?20年就是16万!跟城里交首付差不多了。”

  浪潮之下,二冬真正见过的来了又住下的少之又少。

  “山居对于不同的人来说,感受很不一样。很多我不在意的问题,有可能对另一个人来说,恰好是最大的障碍。比如山里面虫子很多,蛇也挺常见的。”切实在其中生活的二冬知道,“桃花源只是你看见的白天,而聊斋才是夜晚。”

  真正的生活中,作为“外来户”,也要面对村里的江湖。一天家里突然没水,一直查到总管道,二冬才发现是自己接的那根分水管被堵上了;装修时,工人也总想着怎么向他多要点工钱。

  “每个人都有对桃花源的想象,但各有各的问题。”每一种生活都是个案,二冬看自己的生活也是这样。

  不久前,二冬回了一趟驻马店见了见老同学,也去了一趟信阳,看了看之前的画室,见了见四五个之前带的学生。

  他看到身边的人按照既定的路径去生活,有的同龄人已有明显的“油腻”痕迹,他庆幸自己看起来还像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

  “毕业后没两年我就上来了,上来之后一直身处于这样一个没有参照的环境,我也很少跟同学联系,其实这样是没有年龄感和时间感的。”

  唯有恍然之间,惊觉的“33岁”。

  二冬觉得“33岁”是个尴尬的年纪,既不再年轻,可又不像40岁能直接被定义为“大叔”,人生好像还在此与彼、是与非、黑与白之间。

  未来会去向何方?二冬不知道。也许有一天会搬到山的更深处,也许又遇到了另一个更好的院子就会立马搬过去,也许会结婚,到了节假日的时候可怜巴巴地问孩子要不要回来,也许不会结婚。

  越置身于这个社会之中,感受社会的讯息,二冬越觉得一切都充满了变数,很多事情就像这场疫情一样,是没办法预测的。

  他只能感觉到,关于山上的生活写到这里就够了,至于下一本写什么,他还不知道。就像他只知道,到目前为止,相比城市,他更享受一个人在山上缓缓度日的生活。

  进入二冬的卧室兼书房前,来人都要被三个人的目光直视着,这目光来自三位与终南山有渊源的民国高僧:弘一法师、印光大师、虚云大师——这是二冬最初上山时带来的画作,一直挂在这间屋子进门正对面的墙上。

  如今7年过去,也许很多事情都变了,但屋子里的一切以及每日坐在桌前或写或画的二冬,始终都被这三人目光,凝视着。

责任编辑:张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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