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河·潮在公元前 | 一只陶瓶 藏着史前黑科技
来源:河南青年时报 作者:记者 杨军强 李豌 魏文杰/文 赵墨波/图 2021-04-22

  河南青年时报讯(记者 杨军强 李豌 魏文杰/文 赵墨波/图)4月13日,河南巩义双槐树遗址入选2020年度全国十大考古新发现,这处位于黄河南岸的仰韶文化中晚期巨型聚落遗址,被喻为“中华5000年文明的源头”。

  一条大河,挥毫一个莽莽的“几”字,滋润大地、孕育文明。从仰韶彩陶到二里头都城,再到殷商古国,假如那些文物会开口,它们的“画风”会是什么?

  一个仰韶时期的红陶盆,藏着仰韶先人们从素陶时代一步跨入彩陶时代的密码;二里头遗址公园里,那些中空青铜器里,藏着3000多年前全世界“一骑绝尘”的创新技术;安阳殷都区小屯村周围,记录着符号和图案的甲骨,是3000多年前惊人的“国家档案”。

  这就是黄河流域的中原。在长达几千年的历史中,先民以惊人的智慧,打造了全世界的时尚中心和创新高地。

  2019年9月18日,习近平在黄河流域生态保护和高质量发展座谈会上指出,黄河文化“是中华民族的根和魂”。

  站在两个一百年的历史交汇点,面对全面建设社会主义现代化国家的新征程,河南该如何厘清文化禀赋,探寻更多可能,实现发展使命?

  献礼建党百年华诞,河南必须唱响黄河强音。目前,河南面临着国家构建新发展格局、促进中部地区崛起、推动黄河流域生态保护和高质量发展三大战略机遇,只有继承和发扬好黄河文化中蕴含的顽强拼搏、敢于斗争的伟大精神,才能阔步前行,不断从胜利走向胜利。

  即日起,《河南青年时报》推出大型系列报道“唱响黄河·献礼建党100周年”,溯源追梦,唱响生生不息的黄河精神,写好薪火相传的黄河故事,汇聚 “出彩河南”的青春力量。

  本期推出第一篇章——文化篇,回到文明的源头,倾听文明的交响。


  “嗡嗡——”拉坯机快速旋转,立于上面的陶泥,经工匠揉捏拢压,逐渐成形。待素坯晾干,经狼毫笔蘸颜料勾勒,渐显日月星辰、花鸟禽鱼,一块泥巴被注入魂魄。

  4月2日,豫西三门峡市渑池县仰韶村遗址南约10公里处,一彩陶作坊内,几名工匠正在复制7000年~5000年前的仰韶“潮”器彩陶。

  彼时的彩陶,不仅为三餐用具,也是“潮范儿”十足的手工艺品,其中,尤以豫、陕、晋三省交界处的庙底沟彩陶影响甚广,掀起了中国“史前时代第一次艺术高潮”。

  2021年是仰韶文化发现100周年,也是中国考古学诞生100周年。工匠们正在日夜赶制仰韶彩陶,以迎大展。

  光线投在旋转的素坯上,发出莹莹之光,工匠忙碌的身影仿佛与数千年前的先人们重合,“中华民族童年时代”蹒跚走来。

  泥料变成7000年前的时尚家居品

  “啪——啪——”用力拍打,来回搓揉,一块30斤重的泥条,在32岁的制陶师傅赵户有手中被唤醒。

赵户有在拉胚

  这种泥料,取自黄河中上游地区红色黏土,含铁,颜色红黄且富黏性。彼时气候温暖湿润,黄河冲积而成的丰腴土地上,仰韶先民们傍河而居,植粟涉猎,彩陶,应时而生。

  近水台地上,仰韶先民们建起村落,村落最外面,一条壕沟呈U字形环绕,抵御其他部落或野兽侵袭。

  身边的黄河水滚滚东流,仰韶先民以石制工具耕作、狩猎、捕鱼。部落里,他们驯养了猪、狗,家中还有了存粮。闲暇时摔打、揉搓泥料,陶土在号子声中渐渐苏醒。陶器在满足先民们日常生活需求的同时,审美也出现了。

  早期陶器,多红素面,少数有纹饰;而彩陶质地更细腻,最突出表现在纹饰,有动物纹、植物纹,还有抽象的几何纹。这些是留给后人解读的“中华民族童年时代”的文明密码。

  赵户有在大四接触彩陶后入迷,如今入行9年,他说:“这泥与火的技艺所塑造的,不仅是一个器物,更是一种文化。”

  先民手制的史前黑科技

  拉坯机转动着,陶泥在赵户有的十指间揉捏,行云流水般,陶壶底座便成形。

  “我们十几分钟制成一个陶坯,古人得好几天。”赵户有说,先民手制陶器,泥条盘筑法最常用:将泥料制成均匀泥条,由下而上一圈圈盘筑成器形,再用手将器壁的里外抹平。

  在仰韶文化博物馆,有些出土器物依然能辨出泥条盘筑痕迹。不过,轮制在5000多年前也已有了雏形,最初为慢轮修整法。轮制工具外形如转盘,中心有轴。制坯时,上置土坯,慢转转盘修坯。

  彩陶作坊内,制陶师赵安玉面前摆着一组晾好的陶坯,底尖口小,瓶高约32厘米,这些正是还原的仰韶村遗址出土的经典器物——小口尖底瓶。

小口尖底瓶

  小口尖底瓶是仰韶先民的汲水器。空瓶入水后会自动倾斜横起灌水,水越灌越多后缓缓直立,悬浮于水中。这简直是7000年前的黑科技。

彩绘师在还原小口尖底瓶

  12年前,赵安玉还是当地田间地头的卖货郎,跟随自家兄长接触这行后,慢慢成长为制陶师。那时,为处理泥料,赵安玉穿上手工千层底布鞋,在陶泥里翻来覆去地踩。布鞋不会破坏土质,反复踩踏可去除泥料中的气泡,让陶泥更细腻、瓷实。如今,他对仰韶时期的经典器物如数家珍。

  让赵安玉印象深刻的,还有那对彩陶双连壶。“双连壶据说是礼仪用品,主要用于结盟或者重大礼仪活动时部落首领对饮的酒具。这样的器形,我们现在仿制起来,难度也很大,古人的智慧超乎想象。”

双连壶

  制作矿物质颜料 先民们也做“颜色试验”

  摆在30岁的彩绘师张润润面前的,除了一件表面光滑的陶土素坯,还有几个小碗,碗中盛“土”色材料,质地细腻。这些绘制纹饰所需的矿物质颜料,烧制后呈红褐色、黑色、白色,这也是仰韶时期彩陶的三种主要颜色。

  一抔土从被找到再被确定为颜料,现代工艺需一周,尤其在研磨环节,还要借助球磨罐研磨一天一夜,直到颗粒细到面粉颗粒的一半。颜料越细,纹饰才足够服帖,不易脱落。

  那么,数千年前的仰韶先民们是咋做颜料的?

  2002年,河南陕县庙底沟遗址出土遗物中,不仅发现石锤、石研磨器,还有一个红陶器物,腹径小于口径,器内陶壁上有明显的慢轮修整痕迹并遗留有大片红彩,专家推测该盆应为陶调色盆。

  我们猜测:先民们采集到原材料后,先用石锤敲碎,再放在石研磨器上研磨成粉,最后将粉末倒入陶调色盆中加水混合,做成颜料。

  有了这只盆,仰韶先人们从素陶时代一步跨入彩陶时代。

  为什么不多做点其他颜料,比如植物颜料?根据中科院硅酸盐化学与工学研究所周仁先生等人的试验表明,仰韶文化彩陶食器陶窑的烧制温度可达950℃~1050℃。“植物提取色不耐高温,可能烧过后就没有了。”张润润说。

  纹饰里藏着“史前第一次艺术高潮”

  双手捧起陶坯,置拉坯机转盘上,张润润左手扶坯,右手握狼毫笔蘸颜料,手腕轻移,一条圆润红褐色带,便盘绕陶坯一周。这一刻,数千年前的彩陶纹饰,慢慢浮现。

张润润正在绘制彩陶纹饰

  张润润正在画的纹饰,是彩陶纹样最常见、最流行的一种几何纹。除几何纹,陶器纹饰还有动物纹、植物纹和人面纹。植物纹比如庙底沟类型的典型纹饰花瓣纹;动物纹如庙底沟类型中的“鹤鱼石斧图”彩陶瓮;人面纹的代表陶器则有半坡类型的“人面鱼纹盆”。

  没有几何概念,也没有美术概念,一切皆是先人们对世界最初的感知。

  至仰韶中期庙底沟时期,彩陶图案影响遍及整个黄河流域上游至下游地区,甚至南下江南、北出塞外,达到史前艺术巅峰,中国社会科学院考古研究所研究员王仁湘盛赞其掀起了中国“史前时代第一次艺术高潮”。

  只从艺术角度赞美,似乎还显单薄。学术界有声音认为,几何纹饰粗细有别、长短不同、稀疏有致,似乎是先人把自己体验到的运动、均衡、重复、强弱等音乐的节奏感表现了出来。鱼蛙多子,绘制鱼纹、蛙纹,传递的是先民们对于繁衍的期待和生存的渴望。人面鱼纹盆是盖在小孩瓮棺上的葬具,寄托着古人的生死观。考古学家猜想,人面图案上或睁眼或闭眼的纹饰变化,也许代表着生死轮回的原始巫术观念,睁眼表示新生,闭眼表示死亡。

人面鱼纹盆

  张润润接触彩陶绘制十几年,曾在首届甘肃国际彩陶文化节上夺得一等奖,但她依然觉得自己的线条比不上先民。她说,先民所用颜料不如现在细腻,陶坯打磨光滑度也不如今,画笔可能只是绑着毛发或细皮的树枝,但他们绘制出的线条,流畅而圆润,现代人却难以模仿和超越。

  陶坯阴干,入窑烧制,窑开陶现,远古与现代在这一刻相遇。数千年前,它们见证了萌动的文明之光;数千年后,它们又见证着精彩的文明更迭。

  【后记】

  在彩陶作坊二楼,存放着大量用于展览的彩陶。记者行走其间,如同漫步在数千年前。

  仰韶文化,是黄河文化的主根脉和早期最重要代表,是中国最早文明化的史前文化。

  它破除了“中国无石器时代”的谬论,反驳了“中国文化西来说”。中国现代考古学家苏秉琦认为,仰韶文化“是中国国家起源史和中华民族起源史这座大厦中的一根擎梁柱”。中国人民大学历史学院考古文博系教授韩建业认为,正由于仰韶中期的强力扩张影响,使得中国大部分地区的考古学文化交融联系形成相对的文化共同体,可称为“早期中国文化圈”或者文化上的“早期中国”。

  1000多年后,历史走进了与仰韶文化一脉相承的夏代,最早的“中国”,出现了。

责任编辑:夏赛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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