译者柳向阳谈诺贝尔文学奖得主格丽克:她的诗有疼痛感
来源:河南青年时报 作者:记者 弯文奎 2020-10-15

  河南青年时报讯(记者 弯文奎)“文学奖应该多授予诗人,诺贝尔文学奖本身就包含理想主义。就文学而言,最具理想主义的当然是诗歌,另外一个是通俗类文学。”10月11日,路易丝·格丽克诗歌中文译者柳向阳接受河南青年时报记者采访时说道。

  当地时间10月8日下午1点,瑞典学院将2020年度诺贝尔文学奖颁给了美国诗人露易丝·格丽克。

  “太意外了吧。”北京时间10月8日晚7点多,得知露易丝·格丽克获奖后,柳向阳第一时间在微信朋友圈这样表达自己的内心。

  【意外】格丽克获诺贝尔文学奖的概率很低

  北京时间10月8日晚7点多,2020年度诺贝尔文学奖宣布后半个小时,翻译家柳向阳接到朋友电话,被告知美国诗人露易丝·格丽克获得2020年度诺贝尔文学奖。此时,他还在回家中的电梯内。

  “我马上到家,我查一查。”柳向阳半信半疑,开玩笑回复道。

  诗人、译者柳向阳是河南上蔡人,2016年,格丽克的两部诗集《月光的合金》《直到世界反映了灵魂最深层的需要》中文版出版,柳向阳是主要译者。

  

  此次,露易丝·格丽克获奖理由是“因为她无可挑剔的诗意之声,以朴素的美感使个体的生存普遍化”。

  柳向阳认为,这里的“朴素”翻译成“冷峻”更合适,也最能代表她的风格。

  格丽克获奖后,柳向阳的电话就一直没停过,对于这个陌生的美国诗人,多数人通过译者柳向阳了解她。面对媒体的疯狂采访,他说:“你们应该关注的是格丽克的诗,获奖的又不是我。”

  柳向阳与格丽克一直保持着联系,但至今,他也只给格丽克本人通过一次电话,多数时候,他通过其代理人或者邮件联系。10月10日,柳向阳发邮件向格丽克表达了祝贺。

  “格里克获奖,大家都不熟悉她,都很意外。”柳向阳说,查阅最近几年诺贝尔文学奖的获奖情况,美国人获奖概率几乎为零。

  “获得诺贝尔文学奖,实际是运气。很多人可以获奖,但毕竟只能给一个人,格丽克获奖的概率是很低的,如此看来格丽克受到了眷顾。诺贝尔文学奖就是出其不意。”柳向阳说。

  诺贝尔文学奖的意义在哪里呢?

  柳向阳在朋友圈写道:我打过一个比喻,就是有的人喜欢那个菜,有的人不喜欢那个菜,还有人可能喜欢那个菜,但他不知道,现在诺贝尔评委会把这个菜端过来让大家尝一尝,有的人不喜欢还不喜欢,有的人喜欢他还喜欢,可能喜欢的人尝到了会喜欢,可能不喜欢的人尝到了还不喜欢。大概就是这样子,没有特别的。

  【分享】格丽克诗歌最大的特点是对古希腊文化的重视

  柳向阳中学开始写诗,除了喜欢看中国唐诗外,他也看外国诗歌。他在一些诗歌网站专栏上写道:“希腊罗马神话、《圣经》、历史故事等构成了格丽克诗歌创作的一个基本面。这是格丽克非常独特的地方,相应地,了解相关的西方文化背景和典故,构成了阅读格丽克诗歌的一个门槛。”

  

  柳向阳认为,与美国其他诗人相比,格丽克最大的特点是对古希腊文化的重视。如《草场》集中于如奥德修斯、珀涅罗珀、喀尔刻、赛壬等希腊神话中的孤男怨女,写男人的负心、不想回家,写女人的怨恨、百无聊赖。《圣母怜子像》《一则寓言》(大卫王)、《冬日早晨》(耶稣基督)、《哀歌》《一则故事》等诗作取材于《圣经》。在《传奇》一诗中,诗人以在埃及的约瑟来比喻她的移民到美国的祖父。最重要的是,《圣经》题材还成就了她最为奇特、传阅最广的诗集《野鸢尾花》(1992)。这部诗集可以看作是以《圣经·创世纪》为基础的组诗,主要是一个园丁与神的对话(请求、质疑、答复、指令),关注的是挫折、幻灭、希望、责任。

  格丽克的诗歌,该如何阅读?柳向阳以《卡斯提尔》为例进行解析。

  橙子花在卡斯提尔上空随风起舞

  孩子们在乞讨硬币

  我曾经遇到我爱的人,在橙子树下

  难道那是金合欢树

  难道他不是我爱的人?

  柳向阳说,《卡斯提尔》是他比较喜欢的一首诗,诗中写春天、爱情、梦想……飘荡着橙子花香,让人沉醉。“这首诗译得很快,但推敲、修改却耗了一个多月,还是心里不踏实,后来在一次朗诵会上听到一位朋友朗诵了这首诗,效果之好,让我惊喜,之后还有多次修改,像这首诗,修改应该有十几次吧。”

  “橙子花在天上飘,画面非常美好,接着孩子在乞讨硬币,一下子把我们从天空、从橙子花香拉回地面,回归现实。”柳向阳说,诗歌前两行就把想要写的东西表达了出来,一种是梦想,一种是现实。

  橙子花—爱情—天空—梦想。

  孩子们—乞讨—地面—现实。

  柳向阳说,由此推测,诗歌后面就是从梦想和现实这两方面演绎。此外,在《卡斯提尔》中,诗歌还形成循环往复的效果,但并没有重复单独的效果。

  “卡斯提尔是一个古国,但如果我们缺少这些历史地理知识储备,也没关系。”柳向阳说,只要读了第一行诗,就知道了这是一个橙子花盛开的地方,同时,还获得了这首诗的时间:春天,一个充满生机和梦想的季节。

  如果对橙子花多一些了解的话,会有更好的理解。“在欧洲人的婚礼中,橙子花经常作为新娘的捧花,象征着爱情的美好。”柳向阳说。

  【研究】“她的诗有令人震惊的疼痛感”

  “我要告诉你些事情:每天

  人都在死亡。而这只是个开头。”

  ——《幻想》

  “最初读到格丽克,是震惊!仅仅两行,已经让我震惊——震惊于她的疼痛。”柳向阳在《月光的合金》代译序中写道:露易丝·格丽克的诗像锥子扎人,扎在心上。她的诗作大多是关于死、生、爱、性,而死亡居于核心。经常像是宣言或论断,不容置疑。

  

  其实,格丽克在随笔《诗人之教育》一文中讲到家庭情况及早年经历,在她的记忆里,父亲轻松、机智,最拿手的是讲少女贞德的故事,“但最后的火刑部分省略了”。贞德的英雄形象显然激起了一个女孩的伟大梦想,贞德不幸牺牲的经历也在她幼小心灵里投下了死亡的阴影。

  格丽克早年曾有自闭的经历,刻意地去绝食,甚至得了厌食症。在十五六岁的少女时代,她就已经有了一些比较极端化的个人体验,这些体验也深深影响了她的诗歌创作。

  在第一本诗集中,她即宣告:“出生,而非死亡,才是难以承受的损失。”(《棉口蛇之国》)

  凡是谈到格丽克,柳向阳总会推荐他人看格丽克的作品,尤其是《露易丝·格丽克的疼痛之诗》和《诗人之教育》。在这两篇文章中,他说明了被格丽克打动的原因,他认为,格丽克是用个人化的题材、以心理分析的方式写作。

  《露易丝·格丽克的疼痛之诗》一文中介绍,从格丽克的第一本诗集开始,死亡反复出现,但与死亡相伴的,是对死亡的恐惧。当人们战胜死亡、远离死亡的现实威胁,就真能摆脱对死亡的恐惧、获得安全和幸福吗?格丽克的诗歌给了否定的回答。

  在《对死亡的恐惧》(诗集《新生》)一诗里,诗人写幼年时的一个噩梦,“当那个梦结束/恐惧依旧”。

  终于,在《花园》这个组诗里,她给出了“对出生的恐惧”“对爱的恐惧”“对埋葬的恐惧”。由此而言,逃避出生、逃避爱情也就变得自然而然了。

  柳向阳在文章中提到,格丽克诗中少有幸福的爱情,更多时候是对爱与性的犹疑、排斥,如《夏天》:“但我们还是有些迷失,你不觉得吗?”

  在格丽克诗歌创作简评中,柳向阳说格丽克诗歌的一个特点,就在于她将个人经历(体验)转化为诗歌艺术,“她的诗歌极具私人性,却又备受公众喜爱。”柳向阳介绍,这种私人性绝非传记,这也是格丽克强调的。

  柳向阳一直强调,想要更好地了解格丽克,还是要多读读她的作品,格丽克的诗也并不难懂。

  【链接】

  诺贝尔文学委员会主席:

  我们必须更加注意这种“低调”的写作

  南方周末:很多人都觉得2020年选择露易丝·格吕克是大冷门,不过也有人认为是一个不错的选择,当之无愧。为什么会选择露易丝·格吕克?

  安德斯·奥尔森:我们认可露易丝·格吕克的作品够格成为现代经典,虽然她的作品还没有得到与其地位相称的翻译。其实她的诗歌作品让人容易接近,因为她处理的存在性主题能够吸引所有的人。她的作品量虽然不大,但始终保持着高品质。

  南方周末:因为前年的丑闻和去年的汉德克引发的争议,有美国媒体认为今年的人选是一个“安全”的选择,你是否同意?在辛波斯卡之后,再次颁发给诗人,这是值得致敬的回归纯文学的选择。不过,有人认为露易丝·格吕克是“杰出”诗人但不是“伟大”诗人,与过去的庞德、弗罗斯特、史蒂文斯等伟大诗人有距离,你认为这个观点苛刻吗?

  安德斯·奥尔森:我们尽最大努力不让策略性考虑影响我们的选择。我们只这样做过两次,如果鲍勃·迪伦算一个的话,我们在21世纪把文学奖给了一个诗人。因此,选择的时机已经成熟。

  我们不发表诗人之间的比较。我们不期望每个人都能分享我们的评价。该奖项的功能之一是激发关于世界伟大文学的讨论。

  南方周末:有人认为,在很多主流传统当中,有一些不受注意的小传统或低调的传统,格吕克就是容易受忽略的一个部分。你认为她是被忽略了吗?你自己注意她多久了?

  安德斯·奥尔森:1990年代,格吕克曾在瑞典被讨论过,但我第一次读她的书是《阿维诺》(Averno,2006),印象深刻。然后是神话般的《忠贞之夜》,这是一个启示。我想你是对的,我们必须更加注意这种“低调”的写作,它不同于全球主流的大众消费的标准文学。

  南方周末:霍拉斯·恩戈达尔(HoraceEngdahl)曾评价美国没有真正参与世界文学的对话,因而从托尼·莫里森之后美国作家无缘诺奖,但是最近给了美国人两次文学奖,这是不是意味着瑞典学院的评奖政策有变化?

  安德斯·奥尔森:不,我们什么都没变。我不认为恩戈达尔的声明应该被解释为对个别美国作家的攻击,而是对文化孤立主义的论战,这种论战可能在未来造成有害的后果。(南方周末)

责任编辑:张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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