疫情之下 重新打量一匹穿山甲
来源:河南青年时报 作者:河南人民出版社 2020-04-02

  穿穿穿!遇土穿土,遇水穿水,遇山穿山。

  穿穿穿!它不太机灵,有些笨拙和执拗,也有一股傻劲儿和憨劲儿。

  此物甚奇,名曰穿山甲。

  孤独求生 以蚂蚁为食

  我头一回见到穿山甲,是在20世纪90年代初期。广西中越边境一处山坳集市,蜿蜒数里。一个穿着草鞋,头戴斗笠的越南少年蹲在角落里。

  他的面前置一竹笼,竹笼里装着长着甲片,身体蜷缩成一团的动物。三匹,一大两小,其中最小的那匹,小小的眼睛正在看着我,还眨呀眨的,眼角分明流着泪滴。

  

  我的心里咯噔一下。

  同行的人告诉我,那就是穿山甲。

  多少年来,穿山甲眼角流着泪滴的情景,如在眼前,挥之不去。

  穿山甲属于地栖性哺乳动物,体形狭长,像是旧时乡间老榆木疙瘩做成的面相粗鄙古怪的犁杖。它四肢短粗,全身有甲片,尾巴扁平而长,如鳄尾般坚实有力,背面略略隆起呈弓状。

  

  穿山甲毫无凶相,更不会主动向天敌发起进攻。当遇到危险时,它唯一的做法就是收紧身体,蜷缩成团。

  当穿山甲把自己蜷缩一团时,也会利用肌肉控制甲片进行切割,像哗哗转动的电锯锯齿一样。雄狮、豹子面对它无处下口。即便下了口,嘴巴也会被割破,鲜血淋漓。

  穿山甲生活在南方的森林中,白天常匿居洞里,用泥土堵塞了洞口,呼呼睡大觉,攒足了力气就打洞。

  穿山甲挖掘的本领超强。它喜欢打洞不是闲着没事干,爪子痒痒,自己找乐。它喜欢打洞,是因为它要通过打洞找到蚂蚁。蚂蚁是它的美食(也吃白蚁、蚯蚓)。它不吃鲍鱼、不吃海参、不吃灵芝、不吃虫草。

  对于穿山甲来说,打洞的过程就是它的快乐,找到蚂蚁则更快乐。当然,自娱自乐的玩耍也是有的。它会把尾巴钩在树枝上,把自己倒挂起来,爪子抱着头,像是“民国”时代的老式座钟的钟摆,左一下,右一下,荡着。时间就那么顽皮地荡进甲片里了。

  它的两只前爪能迅速挖掘泥土,泥土挖到一定量之后,它便把全身的甲片竖起来,抵住泥土,身体向后倒着推,就像倒着开的推土机,三下两下就把泥土推出了洞外。

  

  穿山甲一般晚上出来捕食,它的胃一顿能装下五百克的蚂蚁,它一次就可以吃三百克至四百克的蚂蚁。一匹成年穿山甲每年能吃七百万只蚂蚁。

  在这里,我之所以称谓“匹”,而不是“只”或者“头”,是因为“匹”字符合穿山甲的特性,“匹”不单是量词,还有孤独或者单独之意。除了发情期或者哺乳期,穿山甲总是处在孤独的状态中。

  穿山甲的唾液呈碱性,能中和蚂蚁的蚁酸,可以防止舌头被蚁酸灼伤。如果穿山甲挖到的是个大蚁洞,里面的蚂蚁一时吃不完,它就会把蚁洞封起来,过些天再来吃。

  当吃光洞里的蚂蚁后,它就在洞里蹭蹭甲片,把自己的气味留在洞壁上,引诱附近的蚂蚁入洞。为日后再来享用留下后路。不要竭泽而渔,而求动态平衡。

  吃饱肚子后,穿山甲便缓缓地、安静地来到池塘边喝水。它把弓着的弧形脊背试图舒展开,尽情喝一次水。可是,无论怎么努力也是枉然。它索性放弃了,舌头唰地一下亮出来,插入了水里。它喝起水来,水面在极轻微地颤动。

  性格温和 从不随地大小便

  在古籍中,被称作“鲮鲤”的动物,就是指穿山甲了。

  南北朝时期的陶弘景先生写道:“鲮鲤,能陆能水。日中出岸,张开鳞甲如死状,诱蚁入甲,即闭而入水,开甲蚁浮出,因接而食之。此物食蚁,故治蚁瘘。”

  陶弘景此段文字讲了穿山甲甲片的开合之妙,甚是有趣。穿山甲深识水性自是可信的了。穿山甲在水里还会吞气,增加浮力,自身就像个充气的小橡皮艇,噗噗噗,游动自如。

  穿山甲性格温和、谨慎。行走时的形态特别有趣。它慢走时,四只脚趾反背向后,爪子向下弯曲,用脚趾背关节着地,一滚一滚的,很像是跪着行走。

  穿山甲的爪子是穿山的武器和工具,平时走路,爪子是舍不得用的。当它快速疾走时,就端着两条前腿,用后腿簌簌地行走,身体不稳,摇摇晃晃怎么办?穿山甲自有办法,用尾巴助力并保持平衡。

  通常母穿山甲每年生育一胎,每次只产一崽,偶产两崽。母穿山甲把小崽驮在后背上,走到哪里驮到哪里。小崽抓住妈妈的甲片,优哉游哉。妈妈的后背,是它的幼儿园,是它的小学校。在妈妈的后背上它认识了风,认识了草木,认识了阳光和阴雨,也认识了夜晚的星星。

  

  穿山甲可能是最爱清洁的动物了。它从不随地大小便。每次便便前,它都会先用爪子挖一个坑,便完后用松土盖上。而连它自己也意识不到,埋着粪便的地方植物会疯长,又粗又壮。可以肯定,那是下面穿山甲的粪便在使劲呢!

  穿山甲没有牙齿,吞到嘴里的蚂蚁不需咀嚼,而是直接送到胃里。靠胃本身的分解功能把蚂蚁消化掉。

  穿山甲的舌头比自己的身体长度还长,舌头上有黏液,粘住食物后一缩,就进胃里了。不用的时候,舌头就藏在胸腔里。它的舌头灵巧得很,以嘴巴为中心三百六十度随意甩动,就像钓鱼者挥竿抛线。

  穿山甲的甲片可真是不轻,占身体自重两成。有人说一匹穿山甲的全身甲片有六百片,坚硬无比,可挡箭镞,可挡子弹。

  一生沉默不语 数量谜一样剧减

  穿山甲一生沉默不语,既不放声朗笑,也不嘶鸣嚎叫。也许,它的舌头太发达了。唉,上帝给了它一件万能的东西的同时,总要剥夺它另一件本该正常的东西。

  远处,胡乱长着的灌木丛摇动了几下,灌木的枝条一会儿交叉在一起,一会儿又分开了。灌木丛里有一双小眼睛正向这边望呢!那个叠着甲片的长长的尾巴,甩几甩,再甩几甩。突然,眼神里充满了恐惧和惊慌。

  多年前,我在南方山区走动时,一些老人说,早年间,穿山甲并不是什么稀罕物,一个猎户一个冬天能抓二十余匹,供销社专门给药厂收购,一匹穿山甲也就卖三五块钱。

  2000年之前,中国野生穿山甲种群尚有相当的数量。在云南、广东、广西、海南诸地的山区,山民还能见到穿山甲觅食的身影或打洞推出的新鲜土堆堆。

  此后几年,野外穿山甲的数量谜一样剧减。至2005年,穿山甲曾广泛分布的一些山区,野外调查种群数量居然显示为零。洞穴也皆为旧窟,而非新迹了。

  有人说,陶弘景是罪魁。倘若他当初不把穿山甲写进《名医别录》,穿山甲的命运可能就是另一种情况了。而李时珍也罪责难赦,《本草纲目》里少写几段,少写几个字不行吗?

  穿山甲,是固有的“穿”性害了自己吗?陶弘景也好,李时珍也罢,他们的本意不是把穿山甲斩尽杀绝,而是利用其“穿”性,解除“堵”的问题。

  但糟糕的是,这个世界“堵”的问题越来越多。因之“堵”,造成了我们肌体内里和灵魂深处的某个地方正在发生着病变。

  可是,我们什么都看不见了,没有了方向感,也没了向内的反省和向外的审视,看不到别人,也看不到自己。我们每天处在焦虑和迷茫之中,以至于深呼吸都是一种奢侈,甚至需要足够的勇气了。

  穿山甲的问题,从来就不是它自己的问题,而是我们的问题。无论如何,我们那张贪吃的嘴是摆脱不了干系的。

  (选自李青松散文集《穿山甲》)

  

《穿山甲》

李青松 著

河南人民出版社

  作者简介

  李青松,报告文学作家。现任国家林业局退耕还林办公室副主任。报告文学《一种精神》获“新中国六十年优秀中短篇报告文学奖”,现已发表生态文学作品二百余万字,主要著作有《遥远的虎啸》《林区与林区人》等。

责任编辑:张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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