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独家庭的集体救赎:彼此陪伴走出困境 仍面临各种难题
来源:河南青年时报 作者:记者 魏文杰/文 赵墨波/图 2020-10-15

  河南青年时报讯(记者 魏文杰/文 赵墨波/图)翟凤梅眯着眼睛,身高1.69米的她佝偻着背,斜倚在门上,左手在后,扒着门框,右手在前,沿着门板慢慢摸索,脚下一步一挪。

  5年前,28岁的独生子因白血病不幸离世后,她和丈夫高群生一夜之间白了头,白天夜里泪流不断,视力急剧下降,每日就曾以这样的姿态过活。

  如今,已过耳顺之年的俩人成了“爱心公益夫妻”,沙澧河旁捡拾垃圾,参加爱心送考,跟着走访失独家庭的“同命人”。翟凤梅把头发染成棕黑色,66岁的高群生重拾写字作文的爱好,时不时为失独家庭联欢会写首“三句半”。

  他们将自己的改变,归因于和漯河三铭吾公益中心(简称“三铭吾公益”)的结缘。

  故事:失独父亲每天都给儿子供一根烟

  5年前的阴历八月二十九,翟凤梅永远记得这个日子。这一天,儿子永远离开了她。

  翟凤梅说,儿子聪明懂事,原本是双汇生产线上的一名工人,后来跳槽到一家合资企业。

  “之前也没啥症状,本来说是感冒,吃药不见好,上医院一检查,居然是白血病。”儿子去世那年,夫妻俩才退休没几年,本该含饴弄孙、安享晚年,没想到白发人送黑发人。

  高群生年轻时是一位诗词爱好者,作品曾在《当代世界华语诗大选》等刊登。他还喜欢写毛笔字,之前每到除夕,一家三口总会忙活着裁纸、写对联。

  儿子去世后,高群生不再触碰纸和笔,“思维麻木了,别人说个事得反应半天才能缓过劲儿来。”每天一早起来,他总会在儿子遗像前供一根烟,说几句话。

  那段时间,两口子不愿意出门见人,也不想让亲戚来家里,“每天睁开眼哭,端起饭碗哭,躺床上还是哭。”想起这些,翟凤梅一脸愁苦,“大家活着不都是为了孩子吗?结果临到老了,孩子没了,你说还活啥。”

  像翟凤梅、高群生这样的失独家庭,实则属于“计划生育特殊困难家庭”,是中国特殊时期计划生育政策影响下的特殊家庭状态。在河南省家庭发展研究会赵悦玲老师看来,“失独”是这个特殊时期的“史记”,展现的是在这个特殊时期的一个“空前绝后”的生命与生活状态。

  

  三铭吾公益心理咨询团队为特殊家庭做心理疏导

  我国第一部全面总结和评估我国老龄事业发展状况的蓝皮书《中国老龄事业发展报告(2013)》曾指出,第一代独生子女父母已陆续进入老年期,加上子女风险事件的发生等因素,无子女老年人越来越多,2012年中国至少有100万个失独家庭,且每年以约7.6万个的数量持续增加。

  转变:失独母亲主动申请成为志愿者

  河南省青年志愿者协会副会长、三铭吾公益理事长朱华磊发现,失独父母有一些共同特点,独生子女去世后,整个家庭濒临崩溃,普遍神经较为脆弱而敏感。“这就意味着,对他们的关怀和帮扶必然不同于普通老人。”

  当时本土化失独家庭关怀项目还不多见,三铭吾公益在2015年初正式发起关爱失独家庭志愿服务项目,公开招募失独家庭志愿者。该项目至今已对接400余户失独家庭,陆续帮助36户失独家庭走出困境。今年9月底,该项目在2020年河南省青年志愿服务项目大赛中荣获金奖。

  

  10月13日下午,失独家庭在漯河三铭吾公益中心举办的暖心茶会上品茶聊天

  “让失独家庭的亲历者,去做服务失独家庭的志愿者。”这一点,朱华磊考虑了许久,“刚开始时,失独者戒备心很强,不愿跟人交谈,吃了许多闭门羹,我们需要一些懂他们的人参与到项目中来。”而失独妈妈刘红杰的加入,让入户走访变得容易许多。

  彼时,距离独生子思远的离开已有7年。2008年暑假,儿子高一开学前一天,与朋友一起到沙澧河游泳,不幸溺水身亡。

  刘红杰把网名改成“怜子远”,学着用键盘敲击文字寄托思念,儿子曾在公园坐过的旋转木马,最爱吃的溏心鸡蛋,写给姑娘的情书……所想所见的每一个细节,都让她泪流满面。为了自救,她选择了高龄再生养,女儿如今已是五年级小学生。

  看到招募信息,刘红杰很激动,“我想去陪伴更多人走出困境”。成为志愿者后,她在工作之余与团队成员一起,走访失独家庭,自学心理学知识,一有时间就外出参加培训。

  

  三铭吾公益心理咨询团队为特殊家庭做心理疏导

  在朱华磊看来,面对失独群体的创伤反应,如何打开他们封闭的内心,建立良好的信任关系,是首要解决的问题。失独父母互相有个特殊的称呼——“同命人”。相同的命运,让彼此间更容易产生共情和同理心。联系到越来越多的失独父母后,在三铭吾公益平台上,一张“互助网络”逐渐搭建起来。

  朱华磊带着志愿者基本上每周为他们组织活动,茶会、瑜伽、养生,主题多样;每逢节假日或失独者生日,到家里陪他们吃饭、聊天;每年腊月二十三,带着年货逐一走访;每当有人生病住院,第一时间赶去陪护……

  

  茶话会上,失独老人演唱豫剧

  回归:走出困境 他们“一天比一天清醒了”

  在三铭吾公益的帮助下,失独父母不再只是“弱势群体”,他们逐渐恢复社交,回归社会。

  刘红杰把这个过程归纳为三个阶段:真诚接纳、陪伴支持、引导重建。“最终还是要挖掘人内心的建设性力量,帮助失独父母构建积极的希望与信念,使心理创伤得到疗愈,生活得以重建。”

  遇见刘红杰和三铭吾公益的其他志愿者后,翟凤梅和高群生明显感觉自身状态在变好,“一天比一天清醒了”。他们一起参加各种活动:防溺水宣传、慰问环卫工人、看望留守儿童……高考那两天,俩人一大早起来烙油饼、磨豆浆、熬稀饭,赶去爱心考点,为考生和其他志愿者提供早餐。

  

  茶话会上,失独老人高群生(右一)朗诵自创的三句半,在掌声中露出了久违的笑容

  每年夏季的防溺水宣传,50多人的志愿团队中有4个家庭的孩子不幸溺水身亡,刘红杰的家庭就是其中之一。这些溺亡孩子的家长曾一度不敢到河边,看到水会害怕、伤心,如今却主动走出来,让更多人远离溺水危险。

  

  失独家庭参加防溺水宣传

  走出困境的失独者逐渐焕发出往日的生命活力,刘红杰被评为感动漯河年度人物,另一名失独妈妈吕雪娥被评为2019“漯河好人”“河南好人”“中国好人”。

  刘红杰在随笔中曾写道:“在公益这条路上,我重新找回了温暖、快乐和自信,我坚信失独者同样拥有作为一个健康人生存及发展的权利,重新融入社会,拥抱生活。”

  规划:要为失独老人建专门的养老院

  据了解,截至2019年底,中国计生协已先后在全国31个省(区、市)的193个地市开展失独家庭帮扶项目,在105个县(市、区)建立“暖心家园”,受益失独人群达50万余人。

  今年年初,中国计生协在河南省新设3个“暖心家园”,三铭吾公益是其中之一。如今,刘红杰被借调至三铭吾公益,负责暖心家园工作的开展,她说:“余生就为两件事忙碌,一是青少年安全宣传,二是失独家庭志愿服务,要让更多失独家庭的兄弟姐妹早日走出哀伤,获得新生。”

  

  关爱失独家庭,三铭吾公益一直在行动

  不过,由于计划生育导致的赡养人缺失,养老、医疗两大问题依然成为压在失独者身上的两座大山,成为他们恐惧、焦虑、愤怒的主要因素。

  “目前,这些父母大多五六十岁,身体条件还算可以,差不多5年之后,养老这个问题会显得比较紧迫。但他们不会选择一般的养老院,看到别人子女隔三差五来探望,心里肯定受不了。”朱华磊说出自己的担忧。

  《中国失独家庭调查》一书作者韩生学调查,国内专业的失独养老机构并不多见:广州一家养老院设置了“失独养老专区”,北京一家福利院改造成了“失独养老院”,而面对成千上万个正在老去的“失独者”,这两家的床位加在一起也只有200张左右。

  朱华磊筹划在漯河当地为失独老人专门建一所养老院,不求盈利,只为让这些特殊家庭的父母“老有所养”。

  如今,每到节假日,高群生依然会想起儿子,但心情已然不同,“以前是痛苦,现在是一种力量,毕竟我们好好活着,他才能放心”。

  

  失独家庭相聚,一起踏青游玩

责任编辑:张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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